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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湯素蘭一樣,我們選擇繼續相信童話

發布時間:2020-01-04  來源:瀟湘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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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3年,湖南師范學院(現湖南師范大學)中文系新開了一門兒童文學選修課,讀大三的湯素蘭去旁聽。這是一個陌生的課程,空蕩蕩的教室里只坐著十幾個學生。授課的李曉湘在黑板上寫下“童話”兩個字,從未讀過兒童文學的湯素蘭整堂課都傻坐在那里,盯著黑板上的“童話”二字發呆,那兩個字似乎生出了魔力,讓人歡喜。

  湯素蘭沒有想到,這一次意外的旁聽,居然影響了她的一生。后來,原本打算研究元明清文學的湯素蘭抱著試一試的想法考取了浙江師院當年唯一一名兒童文學研究生。畢業后,在湖南省少年兒童出版社當編輯,業余開始兒童文學寫作。她的《笨狼的故事》《閣樓精靈》深受孩子們喜愛,湯素蘭也獲獎無數,成為家喻戶曉的“笨狼媽媽”。

  2020年到來了,這是我們曾經無數次設想過的“未來之年”。未來已來,在科技迅速發展的當下,兒童文學該如何存在和生長?2020新年第一天,湯素蘭接受本報記者的專訪。湯素蘭有著很多職業身份和社會頭銜,每天都特別忙碌,但閱讀和寫作依舊是她自己最喜歡、最純粹的生活方式。

  2020年,和湯素蘭一樣,我們選擇,繼續相信童話。

民進湖南省委會副主委、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湯素蘭。圖/記者金林

  談自己 閱讀和寫作是我逃離忙碌繁瑣的方式

  瀟湘晨報:您小時候是以什么樣的途徑接觸故事和文學呢?有什么讓您記憶深刻的故事?有哪些兒童類的?那些故事有沒有對您后來的寫作產生影響?

  湯素蘭:我小時候沒有讀過童話甚至也沒有兒童讀物,但我是在鄉下長大的,一到晚上,大家就圍在一起講故事。這是我最早接觸到的民間故事,像《劉??抽浴贰镀呦膳返?,這些故事其實就是我們最早接觸到的兒童讀物。這些故事后來成為我寫作的一些素材,比如我的作品《南村傳奇》里的第1個故事,就是源自我奶奶曾經跟我說,天上有一張門,叫作天門,晚上天門會打開,神仙就會從那里出來,有時候天門還會掛出一個很長的梯子,你要是運氣好看到了就可以沿著那個梯子走到天上去。這些民間故事其實是我們最早的一種文學的滋養,對我的想象力的啟發和后來的寫作都是深有影響的。

  瀟湘晨報:您不僅是作家,還是大學教授,是民進湖南省委副主委、湖南省文聯副主席、湖南省作協副主席、湖南省政協副秘書長、長沙市文聯主席,想必每天也會面臨很多繁瑣的事。作為一個職場成年人,怎么保持一顆童心?

  湯素蘭:我確實每天都特別忙,工作也特別繁瑣,但正因為如此,閱讀和寫作就是我逃離忙碌和繁瑣的一種方式,也是我自己最喜歡、最純粹的一種方式。

  要保持一顆童心,首先我們要多和孩子在一起,要理解孩子,向孩子學習,孩子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們大人學習的東西,孩子看待世界的眼睛是最平等的,孩子也是最真實的。他們有無限可能,充滿了希望。其次,我們應該向大自然學習,當你沉浸到大自然里面就能變得平靜。就如俄羅斯詩人普利什文那樣,我們要能把大自然的一片落葉都寫成一首長詩,因為大自然充滿了各種的美。此外,閱讀經典作品也是一個人能保持童心的一個秘訣。當我們讀一本優秀的書的時候就是和一個優秀的人在對話,那些讓你感到迷惑的問題,前輩們也思考過,那些偉大的頭腦和心靈把他們對生活和世界的看法用文字留下來,我們閱讀時肯定會獲得啟迪。

  談寫作 我的童話來自于我的日常

  瀟湘晨報:您早在1986年就發表了童話作品《兩條小溪流》,您覺得上世紀80年代,以《兩條小溪流》為代表的兒童文學作品有什么特點?它與現在流行的兒童文學作品有哪些不一樣的地方?

  湯素蘭:我是讀大三的時候才第一次接觸到兒童文學,我當時買了一本《兒童文學作品選》,把里面所有作品都讀了,印象最深的是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和嚴文井的《小溪流的歌》。后來,我模仿《小溪流的歌》,寫了一篇童話叫《兩條小溪流》,發表在《小溪流》雜志上,那是我的童話處女作。

  像《兩條小溪流》這樣的童話故事和今天的童話故事比起來,可能是屬于更古典的那一類,它們可能更注重抒情、更注重文學性,它可能不用新奇的想象,不用荒誕離奇的故事取勝,但是它的文學的品質非常高,它是真正的文學的童話。

  瀟湘晨報:您的作品,跟西方童話常見的王子公主不同,跟中國民間故事里套路化的勤勞砍柴郎與善良田螺姑娘不同,您寫的故事大多根植于現實生活??础稜南蚓G心》,我仿佛看到了您和您兒子的日常??础赌洗鍌髌妗?,我又仿佛看到了童年時代的您本人。你的寫作靈感來源于什么?你的生活本身就有這么多樂趣嗎?

  湯素蘭:我作為一個兒童文學作家,尤其是寫作了這么多年的作家,一定要探索我自己的風格,童話總是要超越前人的,總是需要不斷地去創造和創新的。一切寫作的靈感源泉都應該來自生活,而不只是來自新奇的、架空的想象。哪怕是奇特的想象也應該來自于生活。想象就像奶酪,它應該涂在生活的面包上,這樣才會真正落到人心,才真正有營養,這也是我一向所追求的。

  確實如你看到的,我的童話來自于我的日常。是不是我們的日常真的有這么有趣?我想其實生活遠遠比想象要更加精彩,用心去感受生活,用心去思索,在生活當中都能夠發現故事。比如說我寫過一個故事,叫作《我逃出了“千人一面國”》,寫這個故事是因為現在很多人都整容,整容整得大家都長成一樣了,我把這種日常發現的事情更夸張一點來表達,那就變成“千人一面國”了。生活當中有很多故事,需要一雙善于發現的眼睛,和真正去感受美好的一顆心。

  瀟湘晨報:您在《閣樓精靈》中寫到“凡是被精靈照料過的人類孩子,長大后即便是遠離了故鄉,對于故鄉,也總會懷著一份深深的依戀”。如今“10后”孩子們的課余時間已經被各種培訓班擠占滿了,即便是很多以“親近大自然”為主題的活動也顯得功利主義和形式化。您覺得現在的孩子們有鄉愁嗎?怎么在孩子的心中留下永恒的鄉愁?

  湯素蘭:我寫《閣樓精靈》這個故事的靈感源自于我曾經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民間文學,我也到過一些地方去采訪了一些民間藝人。我曾經去過陜西,寫過《楊梅英·洛川巧婦》,我也去過鳳凰,寫過《劉大炮:鳳凰染布匠》的故事,我還到一些少數民族地區,看到很多孩子歌喉都特別嘹亮特別美。他們沒有經過任何科班訓練,但那么有天賦,尤其是藝術方面的天賦,它源自哪里?我就在想他們一定被精靈照料過。其實這個精靈就是大自然,因為他們跟大自然貼得很近,大自然是人類最偉大的老師,動物和植物充滿了靈性,一棵草教會了魯班去發明鋸子,也指引屠呦呦發明了青蒿素。但今天的孩子遠離了大自然,大多數孩子都在都市里面,盡管有一些體驗型的活動,但其實都是淺嘗輒止的,沒有真正進入大自然。我之所以寫《犇向綠心》,也就是看到了這樣的一個現象,隨著物質生活越來越豐富,人們會更多尋找精神方面的訴求,到大自然中去尋求靈感。

  今天城市里的孩子們也許能通過閱讀文學作品來感受自然和鄉愁,但我希望他們總有一天還是能補上這一課。我希望學校里能有一個農業社團,讓孩子更多地了解自然,了解農耕文明。有一句話叫不忘初心,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我們必須要知道我們的來路。

  談湖南兒童文學 兒童文學湘軍處于全國第一方陣

  瀟湘晨報:一百多年來,湖南的文藝工作者和作家們為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作出過不可磨滅的貢獻,以您為代表的湖南當代兒童文學作家群是中國兒童文學重要組成部分。相比其他省份的兒童文學作家,您認為兒童文學湘軍有什么特點?

  湯素蘭:湖南的兒童文學的淵源非常深厚,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當中就有黎錦暉的兒童劇,他的童話創作特別有影響。在上世紀30年代,張天翼創作的童話《大林和小林》《禿禿大王》是當時中國兒童文學的一個高峰。

  湖南當代兒童文學在全國也深有影響,我們有一個老中青都有的兒童文學創作隊伍,兒童文學作家們身上有湖湘文化的血脈傳承,有非常鮮明的個性。湖南是一個內陸省份,很多作家的寫作都特別有鄉土特色。比如牧鈴的動物文學,比如鄧湘子的小說都特別具有鄉土文學的特征。我的作品中也能看到我和鄉土的關系。湖南的兒童文學作家都特別有責任感和使命感,我們想通過文學把對生活、對生命的理解告訴孩子,希望對他們的成長有所幫助。

  湖南的兒童文學有一個非常好的氛圍。我們大家經常聚在一起互相探討、坦誠地相互提出自己的看法。比如鄧湘子獲得全國兒童文學獎的《像風一樣奔跑》,最初的出版并不順利,很多出版社沒有這樣的選題,后來我就說我自己來主編一套書,第一個納入的就是這一本。鄧湘子的另一本《一粒種子改變世界——袁隆平傳》,就是我、還有龔旭東,大家一起聊天時共同提出希望能出這么一個作品。湖南兒童文學作家非常團結,希望為讀者、為社會做一些事情。我們還成立了湖南省兒童文學學會,我們每一年都會舉辦一些活動,環境和氛圍是非常好的。

  瀟湘晨報:童話是一種外來的文學種類,這些年中國本土童話取得了快速的發展與突破,但與世界經典童話的傳閱程度和影響范圍仍存在一定的差距。童書的內容制作和出版理念上,國外確實領先了我們很多年,專業化的程度比較高。您認為湖南兒童文學在全國甚至全世界排名在什么位置?

  湯素蘭:從全國范圍來看,湖南的兒童文學是居前列的。以最近三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的評選看,第8屆我獲了獎,第9屆鄧湘子和牧鈴兩位作家獲了獎,第10屆有李少白和周靜兩位作家獲獎,李少白70多歲,周靜是80后,是那一屆獲獎者中年紀最大和最年輕的。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每一屆全國范圍只有18部作品獲獎,湖南作家的占比非常高,這說明湖南的兒童文學在全國是屬于第一方陣的。而且,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在全國少兒出版社里面來說業績也是非常突出的,尤其他們的文學板塊做得非常好。

  和國外的兒童文學尤其童書出版比起來,我們的理念和機制確實都還有一些差距。但國外兒童文學歷史比我們要長很多,中國現代意義的兒童文學從誕生到現在也不過100年的時間。少兒出版這一塊,新中國成立后只有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和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兩家,其他少兒出版社都是改革開放以后成立的,只有三四十年的歷史,取得現在的成績已是很優秀了。隨著不斷開放和交融,國外先進童書和新興出版理念不斷引進,能更促進中國兒童文學和中國童書出版業的發展。中國的童書也在不斷走向世界,向全世界的孩子貢獻中國力量。

  瀟湘晨報:如何讓童話這種文學樣式在漢語語境中生長,并繼承與發揚本土文化,您能分享一下您的寫作心得和體會嗎?

  湯素蘭:如何讓童話這種文學樣式在漢語語境中生長,并繼承與發揚本土文化,這確實是幾代中國童話作家的共同追求,我自己也經歷過一個階段。我最早的童話創作其實也是從學習和模仿西方的童話開始的,比如我的《小朵朵和大魔法師》,能明顯看到對西方童話的學習和模仿。但我會覺得一個中國作家還是要寫中國氣派和中國風格的作品,中國有豐富的民間文化傳統和悠久的歷史文明,這些都是我們寫作的文化資源。后來我寫的《南村傳奇》就是從中國民間故事和神話故事里去尋找寫作資源,然后把它和現代孩子關注的問題,以及我們對于生命的一些思考結合起來,用自己的方式講述出來,它的文化根脈是扎根在中國的大地上的。

  每一位優秀的作家寫出的優秀作品,一定是具備自己的文化傳統和文化根基的。比如我們看《哈利·波特》就知道這是英國的故事,讀《木民矮子精》,就知道這一定是發生在北歐芬蘭的故事。我們既然用漢語寫作,就要把根深深扎到中國的大地,扎根到中國的傳統文化當中,還要跟現實生活結合起來,才能契合今天的孩子,讓他們愿意讀,讀了有意義和價值。

  澄清對童話的誤解 童話代表一種詩意和理想

  瀟湘晨報: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對世界的認識越來越全面和深入,孩子們的知識面越來越廣,思維越來越成熟理性。與此同時,由于少數極端個別案例,整個社會也在營造一種讓孩子多了解社會的殘酷真相,“不要活在童話中”的氛圍。在這樣的大語境之下,怎樣營造讓童話繼續生長的空間與土壤,繼續讓孩子們愿意相信,并且值得相信童話呢?

  湯素蘭:當我們說到“童話里都是騙人的”的時候,表示我們對童話這種文學樣式還缺乏真正的理解。童話關注的不是現實的可能,而是愿望的滿足,童話所表達的,不是我們現在怎樣,而是我們愿意怎樣。也許你會看到童話都有一個非常溫暖美好的結局,看見真善美最后戰勝了假惡丑,這正是我們的心性所在。

  童話表達世界的方式不是具體而是詩意和抽象的。童話其實并不是代表淺薄和幼稚,它代表的是一種詩意,一種理想,它用豐富的象征的方式表達世界的各種可能。比如說《小王子》,比如《皇帝的新衣》,它們的深刻程度,給人留下的思索和啟發,不亞于任何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童話溫暖明亮的結局,是希望孩子滿懷信心地往前走,希望他們對未來生活充滿信心。

  瀟湘晨報:您最早讀到的經典童話《海的女兒》,如今受到一批80后、90后媽媽的抵制,她們拒絕給孩子講這個童話,認為它“三觀不正”,會給孩子帶來負面的影響。對此您怎么看?

  湯素蘭:當我們說到海的女兒為愛而犧牲的時候,也許有一些媽媽會說這個海的女兒她三觀不正,一個人不愛你干嘛要去愛他,但我們要回歸到故事本身來看,這個故事說的愛不只是小美人魚對王子的愛。在海里面,她雖然有300年的生命,但是她沒有一個人類的靈魂,她需要有一個人能愛上她,她確實也愛上了這個王子。但是我們一定要看清楚這個故事:如果她要回到海里面重新獲得300年的生命,就必須把王子給殺了。難道愛不成就應該把人給殺了嗎?愛一個人難道不是要去成全他嗎?我們雖然看見她變成了泡沫,但是故事給了她一個非常光明和美好的結局,她如果能讓人間的一個孩子微笑,這個泡沫就會上升一點,最后她到達天堂,成為天使。

  所以我們不要一味地糾纏,要對故事有更深一些的理解。我覺得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愛其實就是忍耐,愛就是不做惡的事情,愛就是成全。成全別人的同時,其實就成全了自己。

  另外,還有很多人吐槽有些童話的教育意義,其實不是每一個故事都必須要有微言大義,我們不用對每一個故事分析深刻的道理和意義,有些童話是一個非常好玩的、有趣的故事。比如《豌豆公主》《吹牛大王歷險記》等,這些故事能讓孩子們獲得想象力,獲得閱讀的快樂。

作者:儲文靜     責任編輯:張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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